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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年是近代卓越的美术教育家、革新派画家林风眠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之年;公元一九九九年是先父李苦禅教授百年诞辰纪念之年,这是历史当然赋予他们的同代同志之缘。然而,李苦禅平生总将林公视为半师半友,直至晚年,每每谈及林公,总习惯称“校长风眠先生”。
李苦禅在一九二二年考入了中国近代第一所最高美术学府——北平国立艺专的西洋画系。当时他认为,办学最佳、对他影响最大的校长,是一九二五年从法国学成归国的林风眠校长。在“五四”新文化思想的氛围中,林公关于中西绘画融合的思想与李苦禅“中西合壁”的艺术思想一拍即合,心心相印。这里应当提到的是,早在一九一八年暑期,初访北平的李英杰(当时还未改名苦禅)在北大附设的“业余画法研究会”里,深受导师徐悲鸿先生艺术思想的启示,所以,如果说是由徐公在李苦禅心中种下了“中西合壁”的艺术种子,那么,促其萌发生长者,当首推林公了。
在艺专毕业生成绩展览会上,林风眠校长发现了几幅风格不凡的大写意花鸟画,作者署名“苦禅”,非常惊讶地问同来检阅的教师:“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苦和尚?画得这么好!”原来,李苦禅入学注册的名字是李英杰(字超三),而“苦禅”之名则是同学林一庐(佛教徒)赠送给他的,他认为“名之固当”,遂题之于自己的国画作品上,所以林校长当然不认识了。当时林凤眠问及缘由,深为感动。他得知,这位贫寒农家出身的学生,是利用晚间租拉洋车挣来的钱来维持学习生计的,还要抽空到齐白石老先生家去学习国画,成为齐门第一位入室弟子,得到了齐白石老先生的厚爱褒扬……林公当即带头,与众教师将这位“苦和尚”的全部作品都买下了。一个穷学生,当年“没见过十块大洋在一块堆儿”(李苦禅语),竟得如此厚遇,岂止是“平生第一次挣大钱”(李苦禅语)!他在精神上获得的激励更令其终生受益难忘。他,经常取出一幅大照片,那是一九二五年他和同学们与林风眠校长在一起的珍贵合影。他,无限深情地望着风华正茂抱胸而立的林公,喃喃自语“校长风眠先生”。
一九二七年中国近代首席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电邀林风眠先生赴南京,主办“大学院全国艺术教育委员会”,次年春在杭州西子湖畔成立了“国立艺术院”(一九二九年改名国立
杭州艺术专科学校),聘请林公为首任院长。林公欲聘两名国画教授,遂想起了那位“苦和尚”。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四日《大公报》上的一则短文(附李苦禅作品《惨淡京都》黑白画)可资为证:“李君为艺专西洋画系毕业生,用中西调和之笔线,作别开生面之创作,林风眠先生许为少年画杰,齐白石先生称为后起之秀。对画坛之贡献可见一斑云。”
一九三○年,李苦禅应林风眠校长聘请,赴杭州担任中国画教授。他到老年还经常忆及此事:“林校长对大家说:潘天寿先生是吴昌硕先生得意弟子,李苦禅先生是齐白石先生高足,南北两位教授,都请到这里,足以担当我们的国画课啦!”当时李苦禅赴任执教,言出行随,与学生打成一片,颇得爱戴,他不仅在提倡“中西合壁”时把速写重点引进国画教学,“从大自然中觅画稿”(李苦禅语),而且首创把平剧(即京戏)艺术引进教学。当年的学生李霖灿,在五十年后当了台湾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仍忆及此事,在台撰文道:“李苦禅氏功力过人……他到杭州艺专的时候,我们都极倾服……他以教授之尊,还亲自登台亮相,那架势武功都是第一流的,直把台下学生们的手掌心都拍红了!演毕散场,大家翘起了大拇指说:这真是文武全才,北方之强。益发令大家刮目相看,也越发佩服林风眠校长的选择得人。”后来,李霖灿又曾经对访问台湾的浙江美院院长肖峰同志说起了林公选聘的这位教授,他说:“如果所有的画家教授都能像苦禅先生这样的话,那么,我们的艺术界就大大地有希望了!”
然而,好景无常,在李苦禅执教的过程中,发生了令林校长无可奈何的事情,竟使林公眼睁睁地看着亲自选聘的又深得人心的李苦禅教授愤愤离开了杭州,而无能为力。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特定的历史背景使得杭州艺专成为了进步学生非常集中而“激进”的学校,时人称之为“民主堡垒”。一九二九年他们成立了革命社团“一八艺社”,曾受到鲁迅先生的支持与赞扬。日后蜚声于文化艺术界的很多名人,如胡一川、力群、曹白、艾青、沈福文、王式廓、罗工柳、杨角、张晓非、卢鸿基等,都是该校的学生。当时的辛苦禅非常热爱关心并保护这些学生。老年的卢鸿基教授曾回忆道:“我们哪!那时候没地方去开会,就躲到苦禅先生家里去畅谈。对他呀我们信任!他是一位非常进步的教授,很坚持正义。”解放后担任四川美院领导的沈福文教授也回忆道:“当年李苦禅敢于写信给当局,信中担保我没有任何越轨行为,尔后又多次去信表明态度。这很容易引起祸殃,但他大义凛然无所畏惧。”八十六岁的版画家力群则回忆道,革命木刻社团“木铃木刻社”,当年也是在李苦禅的课堂掩护下宣告成立的。前几年,肖峰同志说:“我到香港看望林风眠先生,他说:‘在当时,在学校里,能够讲话的,像苦禅先生,他在艺术上有影响有成就,又是山东大汉,敢于说话,为同学们伸张正义。’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苦禅先生到了一九三四年的时候,受到了当时一些势力的压力,不得不离开杭州。”林风眠先生对肖峰多次提到李苦禅的这段遭遇,他说:“在那个情况下,我虽然是校长,但是由于恶势力的存在,苦禅他受到学校的停聘,所以苦禅先生到了一九三四年不得不离开杭州,回到北平。”从此,历史的沧桑风云,使李苦禅几乎再无机会与林风眠先生相见,但是他永远铭记着林公的知遇之恩,他经常取出另一帧照片,那是当年他与林风眠校长和潘天寿等同事们的珍贵合影。
历史终归有情,一九八○年十二月,李苦禅李燕父子书画展在香港大会堂隆重开幕。突然,我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长者面孔——像林风眠先生!真是!和从年轻到老年的林公照片一样!我立即告知父亲:“林伯伯来啦!”“哪位林伯伯?”“林风眠伯伯呀!”苦禅老人立即睁大了眼睛,顺着我指的方向疾步走去,几乎在同时,林公也认出了久违的老友——历数劫犹生的老友李苦禅,两位老人拥抱在一起,对视良久而无言。还是苦禅老人先开了口:“林校长啊!你看看我的画有进步吗?”林公笑着连连说:“好啊好啊l.更有魄力啦!”人们立即发现了这历史性的一幕,纷纷围拢过来。我,已经听不清两位老人在说什么了,只有此刻珍贵的留影照片和莫一点先生拍摄的一盘更为宝贵的小电影片,永远记录下了这段聊补遗憾的历史——两位中国画坛的世纪老人终于重逢了!这是先父李公苦禅离开杭州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林公相见,谨回忆录此,作为我对当代最伟大最纯洁的美术教育家林公风眠先生百年诞辰的衷心纪念。
——李 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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